我们被痛挟持,把“正确”变成暴力

日期:2026-02-06 19:00:28 / 人气:10


2020年至2022年,我密集且热烈地参与公共事件讨论,可喧嚣过后,却发觉自己的思考路径日渐枯竭。近几年,人们愈发熟练地从社会结构视角,解读个人与社会困境的根源——能清晰指认结构性不平等,区分强势与弱势群体、特权与歧视,也熟知心理创伤与各类心理疾病的概念。

从社会议题讨论的层面看,这无疑是一种进步,但我为何反而感到思考失去了生机?答案渐渐清晰:很多时候,这些“进步”的讨论并未催生更开放包容的环境,反而加剧了对个体的激烈指责与批判,甚至成为驱逐、否定个体的借口。

心理学科普亦是如此。它本应让社会更包容心理问题,却沦为部分个人与机构(如学校、企业)筛选、淘汰他人的工具;在公共事件讨论中,心理疾病与创伤更常被异化为武器——既被肆意用来攻击被认定为“恶人”的人,也被当作免罪金牌,阻碍人们对深层问题的追问。我们一边用先锋概念与科学知识追求正义,一边却以“正确”和“正义”之名,筑起了新的暴力牢笼。

01. 被“审判-惩罚”框架禁锢的思考

现象级综艺《再见爱人4》曾引发围绕婚姻、性别权力关系的严肃讨论,初衷本是保护弱者、促进社会公平。但人们几乎默认,指出问题就等同于指责甚至羞辱:任何对麦琳行为问题的探讨,都被归入“围剿”;当意识到对麦琳的批判过于极端,舆论又纷纷转向指责其丈夫李行亮,以此对冲此前的偏差——仿佛问题不在于“围剿”本身,而在于未按“错误多少”分配围剿力度。

这种“按错分配围剿”的逻辑,让公共讨论最终沦为“比谁更该被攻击”的竞赛。以暴制暴不仅无法提供解决方案,更让本身脆弱的公共空间愈发易爆、坍缩。而这档综艺,更折射出舆论场中心理科普的“武器化”困境:当被网友讨厌的嘉宾被贴上“自恋型人格障碍”“边缘型人格障碍”的标签,这些心理学概念便不再是理解行为的视角,而是攻击的理由——仿佛贴上标签,这个人就不再值得共情与理解。

麦琳的遭遇便是如此:被认定为“自恋人格”时,她的眼泪都成了罪状;当舆论风向转向她,节目组公布其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创伤经历后,所有批评又瞬间变成“不人道”,李行亮则从“完美受害者”沦为“该为妻子抑郁负责的巨婴”。这些用心理疾病解释个体行为的讨论,看似是“理解人”,实则仍以个人好恶为标准,制造着虚假的二元对立:要么是受害者,要么是加害者;要么是“有病”,要么是“正常”。

当需要攻击“恶人”时,心理疾病就成了其施暴的借口(“他施暴是因为反社会”);当需要袒护“自己人”时,心理创伤又成了免责金牌(“她撒谎是因为害怕再次被抛弃”)。看似心理科普提升了认知,实则人们只是借心理学标签,获得了攻击他人的“正当许可”。

更令人遗憾的是,当我们抽象地谈论心理疾病时,总能表现出包容与理解;可当涉及具体的人和事,心理学解释并不能减少人们对错误与伤害的指责——即便知道对方有心理疾病,该有的批判与惩罚也不会减少,反而会有人奔走相告“要警惕、远离这类人”。最终,心理障碍沦为了分割、驱逐、施暴他人的便利借口。

这让我深感困惑:对错误与伤害的指认、对心理问题的科普,究竟是促进了社会包容与改变,还是增加了攻击与歧视的武器?有人或许会说,若将个人问题置于社会结构中解读,便能减少对个体的攻击——可这又陷入了公共讨论的另一个瓶颈:在“审判-惩罚”为核心的逻辑里,人们无法正视不平等结构中个体的责任,尤其当犯错、施暴者本身处于弱势、被压迫地位时。

试想,若一位母亲长期殴打、辱骂儿子,主流分析框架总会先拆解她的困境:或许是“丧偶式育儿”的孤立无援,或许是重男轻女环境下的创伤传递……这些分析固然重要,照见了社会结构对她的伤害,但作为被压迫的弱者,她就无需承担个人责任吗?我们该如何面对她的错误与伤害?若承担责任就意味着被惩罚、被羞辱、被“社会性死亡”,那讨论责任的意义又何在?

可若不讨论这份责任,暴力只会延续——二十年后,这个被殴打的男孩,或许会成为对妻子、孩子施暴的人。可一旦谈论责任,又会有声音反驳:“你懂养育孩子的压力吗?”“为什么不谴责缺席的父亲?”更值得警惕的是,对女性错误的指认,还可能被解读为“厌女”;若用创伤、精神疾病为其暴力开脱,又会污名化心理疾病,传递“精神疾病无法治愈,暴力就无法停止”的错误认知。

这便是严肃社会议题讨论的困境:结构压迫与个人责任难以被同时正视——要么抛开社会结构,对个体肆意审判惩罚;要么抛开个人责任,用结构、代际、历史原因为错误甚至暴行开脱。而“疗愈”“成长”这类词汇,似乎只适用于受害者;面对加害者,公共讨论只关心如何让其付出惨痛代价,甚至希望其“彻底消失”,却从未探讨过加害者如何改变、如何成长。

这样的讨论,看似维护了表面的公平,实则既不完整,也不诚实。更重要的是,在“审判-惩罚”的框架下,我们看不到个人成长与社会结构革命性改变的可能——每个人都会犯错,若犯错就可能被严厉惩罚、驱逐,那么人们能做的,唯有小心翼翼地追随“正确”,扼杀“错误”。可若只能固守现有的“正确”,社会规范与结构又如何能实现真正的进步?暴力,从来都无法解决暴力。

若我们不知道如何用非暴力的方式面对错误,不知道如何将错误转化为成长的力量,便只会困在原地,被“正确”绑架,被痛苦裹挟。

02. 以痛为驱动的循环

那么,是什么让我们深陷“审判-惩罚”的框架无法自拔?答案,藏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面对“错误”的惯性方式里。

不妨设想一个场景:你带着初中孩子、父母、伴侣出国旅游,家人已登机,工作人员却告知你,孩子的出国证件过期,当日无法登机——你和孩子只能先回家,而因托运行李挂在你名下,你的行李被退回,其中包含家人的衣物与日用品。飞机即将起飞,家人来不及重新托运,行李也无法随行。

此刻,先别急着思考解决方案,不妨留意自己的第一反应:脑海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身体有怎样的感受——胃痛、心跳加速,还是呼吸急促?你会想象,飞机上的家人会对你说什么?你又会对孩子说什么?若你是那个证件过期的初中生,你会有怎样的心情,又会听到家人怎样的话语?

再问问自己,下一步最想做的是什么:是冲着工作人员或家人发火,将怒气转嫁他人?是拼命向家人道歉,陷入无尽的自责?带着孩子回家后,你又会如何对待自己——是反复检讨,保证“以后一定检查十遍二十遍”?还是用“不吃饭”等方式惩罚自己,以此换取“心理平衡”?

再将视角转向飞机上的家人:在你的想象中,他们会在家庭群里如何议论你?是沉默的怒气、无休止的埋怨,还是短暂慌乱后,专注于“当下该如何安排”?

这个场景,源自几年前网上爆火的一篇帖子。博主“黑猫白袜子”作为旁观者,记录下了这件事的真实走向:“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,我肯定会崩掉,我父母也一定会大发脾气。可飞机上那家人完全没有生气,只是打了个电话,让人回来拿行李并帮忙寄走,全程氛围都很松弛——就连那个初中生,也没有丝毫紧张。”

博主坦言,作为陌生人,她听到这件事时,瞬间胃痛、紧张、恶心,甚至差点想哭:“原来这个世界上,真的有这么松弛的家庭关系。”而我们如今常讨论的“松弛感”,正是源于这篇帖子。许多网友都与博主感同身受——若代入自己,他们定会陷入巨大的焦虑与自责,仿佛有排山倒海的骂声涌来,甚至会觉得“自己以后不配再出门旅游”。

这篇帖子的真实性或许存疑,但网友们的反应却无比真实——那是我们面对日常生活中“过失”的惯性脚本。帖子之所以引发热议,核心在于它让人们突然意识到:犯下错误或过失,不一定需要面对剧烈的批评与羞辱;解决问题之后,也不一定需要承受痛苦的惩罚,才能继续前行。

有意思的是,当时很多人将这家人的“松弛”,归结为“有钱有闲”——这背后,是人们对特权阶层的错误想象:若财富真能让人对过失宽容以待,那讲述豪门争斗的《继承之战》,就该拍成温情的《我爱我家》。这种想象,更折射出一种无奈:尤其是那些被生活压榨的打工人,宁愿相信“钱能带来宽容”,也不愿承认——世界上本就存在另一种面对错误的方式:以接纳为前提,以解决问题为核心,非惩罚、非暴力。

或许有人会反驳:“这家人之所以镇定,是因为他们付得起错误的代价;有些错误后果严重,严厉惩罚是必要的。”可回想我们的成长历程,有多少次被责骂、羞辱、暴力惩罚,是因为“无法挽回的严重错误”?是高考失利,还是每一次“没考好”的小测验?为什么“分数低”,就必须配套责骂与惩罚?真的是为了让我们下次考得更好吗?

答案显然是否定的。惩罚并不能直接将知识“塞进”我们的脑子,它的本质,是利用羞耻与痛苦,逼迫我们服从。为了回避这种痛苦,我们不得不拼命刷题;可恐惧只会催生焦虑、紧绷与注意力涣散,于是我们又不得不采用更极端的方式约束自己。对我们的身体而言,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试卷与分数,而是那些责骂与惩罚——只是惩罚我们的人,将“分数”与“痛苦”强行捆绑,告诉我们:“你此刻的痛苦,是因为你没考好,而非我在伤害你。”

考试,只是我们被训练成“犯错—审判—惩罚”脚本的一个缩影。日常生活与文化中,有无数隐形的标尺,划分着“对”与“错”;一旦越线,握有权力者便会动用权力,羞辱、惩罚我们——他们召唤我们的痛、利用我们的痛,借助人类对痛苦的本能畏惧与回避,换取我们的绝对服从。

我们必须看穿这一点:惩罚不产生真正的学习,它只制造服从;它不传递知识,只凭借痛苦逼迫我们妥协。很多人在这种秩序中,内化了一种错觉:只有痛,才算认真;只有更痛,才算公平。这正是我们一次次滑回“审判—惩罚”框架的根源——我们熟悉痛、害怕痛、利用痛,甚至沉迷于痛。

可若我们始终允许、甚至期待“痛”成为代价、成为控制的手段,便永远无法打破“审判—惩罚”的枷锁,更无法走出痛苦的无间地狱。

03. 用爱作为方法,解放痛的要挟

无论在社会议题还是个人生活中,要打破“审判—惩罚”的无处不在的框架,我们首先必须直面一个更深层的问题——痛。

我们需要叩问自己:我们如何被痛挟持?是谁在用痛要挟我们?在痛的要挟下,我们让自己、也让他人付出了什么?更要追问:这些痛,究竟是如何减轻、如何停止的——是因为被治愈,还是因为麻木?抑或是,它只是换了一种面孔,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?

我们是否有可能,从被痛挟持的生活中彻底解放?我相信众生皆苦,但也相信,我们可以通过智慧的方法,减轻这份苦。在现代语境中,“苦”多被理解为日常感知的“痛”或“痛苦”,而“智慧的方法”,常被等同于理性、思辨与科学。这些固然重要,但今天,我想分享另一种方法——爱。

很多人听到“用爱减轻痛苦”,第一反应或许是:“又是老套的鸡汤。”我完全理解这种感受——在当下的严肃公共讨论中,“爱”早已被边缘化,被认为是情绪化、无实际作用的词汇。人们更愿意相信,面对个人痛苦与社会悲剧,需要的是公平正义、法律法规与科学理性,而非模糊、难以界定、无法控制的“爱”。

更何况,现代社会的一种共识似乎是:“爱”才是很多问题的根源——家长因爱控制孩子,男人因爱而得不到就施暴,粉丝因爱偶像而发动网暴。若爱既能带来温暖美好,也能催生谎言伤害;既能让人感到安全,也能让人陷入痛苦;既能开放自由,也能滋生自私占有,那我们如何确保,爱发挥的一定是积极作用?如何确定,积极的改变,是源于爱的哪一种面向?

因此,与其在“爱到底是不是好东西”的争论中打转,不如先往前推一步:我们谈论的,究竟是哪一种“爱”?它的边界、构成与影响机制,是什么?若爱的定义模糊不清,它便无法进入理性讨论,更无法转化为可实践的方法——无论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如何频繁地提及爱,一到严肃的理性分析中,这个词便会彻底失效。这种被我们寄予厚望、认为能“化腐朽为神奇”的力量,终究无法为现代人的困境,提供实质性的帮助。

但“爱”在严肃讨论中的缺席与失效,并非爱本身的问题,而是我们对爱的认知,被太多误解、太多偷换所裹挟。人们宁愿相信,爱与自私、痛苦、堕落、毁灭绑定,也不愿承认:很多人,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是爱,更没有实践爱的能力。我们擅长谴责爱、警惕爱、拒绝爱,却不愿承认自己对爱的渴望与需求——在现代语境中,爱更常出现在被批判的位置上,若有人说“我渴望爱”“我要去爱”,甚至会被认为是羞耻、不可理喻的,堪比“上街裸奔”。

我曾经也深陷这样的困惑:以往我参与讨论的性别问题、亲子关系等议题,本质上都与爱紧密相关,但我所能做的,只是批判“以爱之名的伤害”,却不知道,在痛苦面前,是否应该召唤爱;更不知道,如何用爱,去弥补伤害、修复关系。

直到我读到了贝尔·胡克斯(bell hooks)的《关于爱的一切》,这本书对爱的清晰定义与深刻阐释,照亮了我心中的混沌,让爱从一个充满歧义与矛盾的词语,逐渐变成一个我可以辨认、真诚渴望,并愿意奔赴实践的理念。

那么,贝尔·胡克斯所说的爱,究竟是什么?她认为,当“爱”作为动词,而非名词时,才更有意义。她花了数年时间,为“爱”寻找一个有价值的定义,最终在精神病学家M·斯科特·派克的《少有人走的路》中,找到了答案。派克引用埃里希·弗洛姆的定义:“爱,是为了滋养自己或他人的心灵成长而扩展自我的意愿。”在此基础上,派克进一步补充:“爱是爱的行动,是意愿驱动的行为——它既是发自内心的意愿,也是付诸实践的行动。意志本身就意味着选择,所以,我们不是必须去爱,而是主动选择去爱。”

贝尔·胡克斯在弗洛姆与派克的理论基础上,撰写了多部关于爱的著作,深刻阐明了爱的理论与实践方法。她强调,爱,是一种有意识的选择,而非盲目的沉沦;是一种需要付出努力的行动,而非单纯强烈的情感或本能;更重要的是,爱是一股滋养心灵成长的磅礴力量,而非遮蔽、美化伤害的武器或借口。

贝尔·胡克斯进一步指出:实践这样的爱,绝非“温柔一点”“勇敢一点”那么简单。爱,需要我们持续练习关心、共情、认可、尊重、承诺与信任;需要我们建立更公平的关系,进行更诚实的交流。而这些能力,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“美德”,它们的获得,依赖于一种根本的东西——知识与觉察。

我们需要学会辨认,压迫如何运作,权力的滥用如何渗入亲密关系与社会制度,暴力如何伪装成善意;我们需要学会区分,公平与控制、真相与谎言、关爱与占有。换句话说,爱不仅是一组温暖的品质,更是一种需要刻意训练的能力;而知识,正是这种能力的支架——它帮助我们拆穿“以爱之名”的操控,阻止伤害被合理化,也让我们在现实困境中,仍能想象并实践更具建设性的回应方式。

“超越本能”,并不是要将情感、本能、欲望视为敌人;相反,是要承认它们的真实存在,承认它们的力量——但同时也要看清:本能本身,不足以保证善意的实现,更不足以推动成长的发生。很多以爱之名的控制、占有、羞辱与惩罚,恰恰是从那些未经反思的冲动、恐惧,以及习得的权力模式中滋生出来的。

我所说的“超越本能”,正是这个意思:我们需要体察自己的强烈情绪,面对紧张的人际关系,承认压迫性的社会结构,并学会将这种情况下的“自动反应”,转化为“有意识的选择”,将痛苦,转化为成长的力量。

而我策划这档节目,正是想与大家一同练习:借助跨学科的证据与思想,为“爱作为行动”,提供更具体的语言、方法与路径。我们准备了30集内容,希望借助不同领域科学家与学者的研究发现,补足、丰富我们理解世界、理解人际关系所需的工具——因为只有当我们看清,伤害是如何被生产、被包装、被传递的,我们才更有可能,真正地选择爱,并有能力,去实践爱。

作者:盛煌娱乐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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