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有可能,你想读一辈子高三吗?
日期:2026-06-07 18:20:35 / 人气:16

又是一年高考季,每年的这个时候,都会重新燃起我们对学生时代的怀念。
人生的感受,似乎会分许多不同的阶段。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高考都更像是一场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”的战役。然而很神奇的是,最近几年,我们对高考的神经好像也慢慢松弛下来,开始逐渐把它当作漫长人生里的一次阶段性测验。
(大家对“高考”的态度开始逐渐松弛下来)
这种改变,或许是因为,我们开始越来越警惕弥漫在生活各处的,“社会达尔文主义”式的规训,也开始相信,人生的幸福不止一种面貌。
而这种变化,也让对于高考的讨论,可以容纳更多思考和讨论。很多人,都在毕业后,开始重新怀念起过去那个苦乐参半的时光。我们开始逐渐意识到,高三,其实从来不止“考试”。它更像是人生在进入夏季前的最后一段春光,萌芽的阶段结束,我们开始在烈日中生长。
甚至,这种态度的转变,也让我们开始产生一种遐想:假如时间能够被制成一个无限循环的磁带,你愿意读一辈子高三吗?
我们之所以会在某个阶段开始怀念高三,不仅是因为过去的那一段校园时光,更是因为,它代表了一种“确定性”。
在当下的语境里,高考,带着某种“一考定终生”的沉重感。但某种程度上,正因为它足够重,才能够成为一个生活里足够稳定的秤砣。
米兰·昆德拉在《生命不能承受之轻》里写道,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,让我们屈服于它,把我们压到地上。但负担越重,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,它就越真切实在。相反,当负担完全缺失,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,就会飘起来,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。
正因为高考如此之重要,正因为高三离它如此之近,才会让这一年,成为如此特殊的时间。在这一年里,高考提供了一个足够坚实的目标,让我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朝它前进;又因为足够短,所以眼前的困难和痛感,也变得可以忍受。
在这一年里,付出和回报变成了一个可视化的结果。我们在长大之后才意识到,成年人的世界里,努力与结果之间的因果链,被揉进了太多不可控的变量。
在科恩兄弟的电影《严肃的男人》里,主角Larry在黑板上写满了薛定谔的方程式,却在生活里被各种无解的问题围困:妻子的背叛、学生的威胁、弟弟的官司。他渴望宇宙能给他一个确定的信号,哪怕只是一个清晰的惩罚或奖赏。但整部电影里,这种渴求从未被满足。上帝保持沉默,猫既死又活,人生的盒子始终紧闭。
高三所提供的,正是一个“努力会有回报”的愿景。分数的起伏,排名的进退,构成了一套极其精密的反馈系统。你的每一道错题、每一个背下的单词,都指向一场终将到来的结算。它暂时性地将生活的盒子打开,给你一条既定却绝对清晰的赛道。你无需在选择哪条路、往哪个方向奔跑上耗费心力,这种被规训的专注,本身构成了一种深层的慰藉。
(高三,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吓人)
很多人心中最梦幻的时间,是高考的前十天。那个时候,你熟悉的所有人乃至社会都会纵容和祝福你,那是一个短暂地离开这个系统的时刻。我们不用肖想未来,不会有人强迫你陷入焦虑。整个世界为你屏息,像一支弦上的箭,在被射出之前,拥有全部的可能性与零的后果。
那个瞬间,是确定性的某个顶峰,并即将被永久地封存起来。
每年的高考结束后,都会有同一个场景。终于卸下重担的考生们撕掉三年来积攒的试卷和教辅,漫天的纸张飞舞,或许还会衔接着当晚的一场庆功宴。
但是,然后呢?
当狂欢式的庆祝结束之后,却发现其实什么都没发生时,我们的心里,就会隐约透露出一种失重感。这是某种故事结束后的茫然无措,预想中的鲜花和通关奖励并没有如约而至,派对的彩带被赋予一瞬间的意义后,被悄无声息地扫走。就像《毕业生》的结尾,逃婚成功的主角从短暂的兴奋里缓过神来,巨大的空虚向他们发出那个问题:但是,然后呢?
而这,就是十九世纪以来,不断被哲学界和文学界反复提及的“当代人的存在危机”。
它是埃里希·弗洛姆提出的“逃避自由”。弗洛姆在书里写道,中世纪的人们虽然等级森严、缺乏个人自由,但他们有固定的社会身份、确定的人生轨迹。文艺复兴之后,人从传统束缚中挣脱出来,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,但代价是,他们发现自己站在无边无际的旷野上,没有地图,没有路标。这种自由带来的,是“微不足道感和孤独感”。
它也是我们常常听到的那句,“上帝已死”。1882年,尼采在《快乐的科学》中,讲述了一个“疯子”的故事。这位“疯子”,在清晨提着灯笼跑进市场,高喊“上帝死了!上帝已经死了!是我们杀死了他!”。
(许多人考完后的感受)
这种“上帝之死”,和“逃避自由”,实际上描述的,都是现代人无处着落的精神危机。在蓬勃发展的现代社会里,我们突然被抛入巨大的自由与责任中,人的价值变得悬空,同时也面临着迷失方向和失去意义的恐惧。
尤其是在当下,这种自由带来的漂浮感变得尤为明显。互联网之所以常常怀念“经济上行时期”,是因为,过去的十几年里,我们有一个被社会和时代许诺的“日常”。它为我们兜住了一个可以不断重复、太阳照常升起的稳定生活,所以我们不用担心朝不保夕,甚至朝九晚五都是一度被认为保守和没有心气的选择。
但是在疫情之后,我们突然从这种许诺里猛然惊醒,我们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,日常,原来是一个奢侈品,现代社会带来的巨大自由,一直标着隐形的价码。
在人生的旷野中,我们看不到尽头,看不到方向,所以,我们更想在浓重的夜雾里找到一点稳定的东西。2025年,全国公务员考试报名人数首次突破300万人,达到320万人左右,比去年多了整整二十万人。
(扩张的“考公潮”)
逐渐扩张“考公潮”的背后,是现代人无处安放的焦虑和空虚。它们被打包变成一张考卷,以此期望博得一个稳定的未来。在电影《燃烧》里,主角在聊天时,将人生的渴望分为“little hunger”(小饥饿)和“great hunger”(大饥饿)。当下人无法填满的、始终渴望的,或许就是一份确定的和充满希望的未来。
而这,也就是为什么,我们会在某一个阶段,开始怀念高三。
所以,假如有机会,你想读一辈子高三吗?不同的人或许都会自己的答案,但我们心里也清楚,这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悖论。
这个问题的前提,是存在一个确定的、恒定的目标,并且要永恒不变地朝它迈进。某种程度上,这是一种过于美化的境遇。当它被抽离“高中”的语境,或许更像希腊神话里的西西弗斯。
而这个问题自相矛盾的根源在于,人生,本来就不存在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欢宴,也不存在一个无限接近完成的真空。高中的结束,实际上也是认识这个世界的开始。
心理学上有一个名词,叫做邓宁-克鲁格效应。它模拟了人在认识领域的心理状态。当一个人初次接触某个领域时,自信会迅速攀升到愚昧之山的顶峰;随后,随着了解的深入,他会跌入绝望之谷,在那里,所有的妄自尊大都碎裂成粉末;最终,在长期和持续的学习中,才会沿着漫长的缓坡,重新攀上开悟的高地。
(邓宁-克格鲁效应图示)
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过程。高考之后,人生的游戏规则彻底改变,单一维度的分数竞争,变成了多维度的、甚至没有清晰判分标准的博弈。我们之所以在某个阶段会怀念那种“不自由”带来的安全感,是因为当过大的世界一瞬间出现在我们面前,我们也很容易跌入那个自信崩溃的绝望之谷。
在当下这个时代,我们最爱做的事,是高强度地消费坏消息。社会学家甚至为这种行为取了一个专有名词——Doomscrolling,毁灭性刷屏。互联网时代,我们总是下意识地点进那些更有争议、更负面的新闻里,然后越焦虑,就越想继续刷。
很多时候,我们基因里对危险的警觉,很容易让自己陷入“焦虑成瘾”的循环。我们总以为,收集的信息越多,越能规避可能到来的伤害。但真正重要的,其实从来不是对信息的占有,而是不断向它追问,“但是,然后呢?”
(还记得刚刚的那个问题吗)
在当下这个崇尚极端的时代,我们习惯性地相信更加极端的表述。因为极端显得如此方便,它省去了那些对复杂的思考,身份和立场也会为合理性背书。我们一会儿相信“人生是旷野”,于是觉得人生没有任何约束;一会儿又看到耸人听闻的新闻,瞬间又觉得这个时代无望。
但真相或许是,时代的挑战是真的,机遇是真的,迷茫是真的,焦虑是真的,旷野的自由是真的,随之而来的焦虑也是真的。盲目的相信,都有可能导向某个失控的结果。
而真正重要的,是看到硬币的正反两面,建立起一种可以被时间和现实搓磨的相信。就像在最开始的理论里,弗洛姆,其实还提出过一种和“逃避自由”相对的“积极自由”。他说,人生的出路,不一定只有回归母体的安全感,还有一种保留了独立性和完整性的“自发活动”。
假如人生注定有一个断奶的过程,假如我们注定走上那片荒原,那么,不如怀抱着更多的希冀和憧憬。在这个充满了太多失望和沮丧的时代,我们应该看到的,是那些真正淌过了河的人,如何笑着拧干裤管上的谁,如何用自己的经历回答了,“然后呢”。
小的时候,老师总会让我们挑一句名言当座右铭。比如,罗曼罗兰的那句“这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”。
那个时候,我们并不理解那些话是如何诞生的,它被说出来又需要怎样的勇气。但生活神奇的地方正在于,那些过去觉得俗套的经历和话,会用时间证明它的分量,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反哺自身。
就像1994年播出的《老友记》,即便第一次播出距今已经有三十多年,但它的台词,依然是送给每一个准备启程的人,最好的礼物。
“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.It sucks.You’re gonna love it.”"
作者:盛煌娱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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