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，导演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终于赢了，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。
作为重新定义了一种美国电影风格的导演，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(Paul Thomas Anderson，影迷们口中的PTA，下文将以此代称)迄今为止只有九部长片电影上映。
但是每部当中都有让人过目难忘的场景：
[木兰花](1999)结尾的青蛙雨；
[私恋失调](2002)中的超市货架、布丁和航班里程兑换券；
[血色将至](2007)中癫狂地吼着“我喝了你的奶昔”的丹尼尔·戴-刘易斯。
这些符号和意象讲述着“美国梦”之外的美国，资本、暴力和神棍，构筑了一个失序的梦魇。
八岁看老
电影史反复告诉我们，成名大导演们的“首作”往往完成于成年之前。
史蒂文·斯皮尔伯格12岁时用8毫米摄影机拍火车事故的短片。
彼得·杰克逊8岁时用超8录影机和朋友们拍二战短片。
克里斯托弗·诺兰7岁时在父母家的地下室里用玩具手办拍实景特效……
PTA想成为一名导演的决心也始于7岁，这个小男孩在笔记本上写道：
“我叫保罗·安德森。我想成为一名作家、制片人、导演和特效师。
我会做所有事情，而且我无所不知。请雇佣我。”
1970年6月26日，PTA出生于洛杉矶圣费尔南多谷的演艺城社区。
父亲欧尼·安德森是一名广播电视主持人。
60年代中期时在克利夫兰市的CBS电视台主持一档深夜恐怖秀电视节目，艺名为古尔拉迪(Ghoulardi)——日后PTA用这个名字命名了自己的制片公司。
在父母之间，PTA显然和父亲的关系更亲密，后者始终鼓励他追寻自己的导演梦。
八岁时，PTA拍摄了自己的第一部电影，一个身穿燕尾服、头戴高礼帽的绅士人偶冲上去啃食一个正在看电视的男孩的脸，背后的电视上正在放映一部色情片。
作为重组家庭九个孩子中的老七，PTA有一群兄弟姐妹可供他“驱使”：
“我能说动他们为我做一些疯狂的事情，比如让我妹妹从楼上跳下来，好让我拍。”
身为一名导演的掌控力，或许从彼时就播下了种子。
但是生活在多子女家庭中的烦恼和痛苦，观众似乎能在[私恋失调]中亚当·桑德勒饰演的男主角巴里身上窥见一斑。
正在看电视的男孩是PTA的哥哥，但是小导演当时并没有意识到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色情片，直到放给父母看时，PTA才吸取了教训。
然而教训真的吸取了吗？
PTA在高中时期拍了一部名叫[大炮王迪哥传]的短片，以伪纪录片的形式讲述了天赋异禀的色情男明星迪哥的浮沉一生(片头旁白还是父亲欧尼帮着录制的)。
而这个故事后来被发展为PTA的第二部长片[不羁夜](1997)。
在[大炮王迪哥传]短短的30分钟片长内，这位17岁的导演就以近乎吓人的冷静视角，展现出色情影视行业对个体精神的消耗与腐蚀。
“小时候，我就知道在离我家不远的混凝土仓库里，有人在拍色情片。
当时我就想：‘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拍的。’”PTA说。
在为[不羁夜]进行调研的阶段，PTA观摩了大量70年代(“黄金时代”)生产的情色片，并且成功赶上了千禧年前夕年轻导演们集体致敬70年代的复古浪潮：
韦斯·安德森的[青春年少](1998)、斯派克·琼斯的[成为约翰·马尔科维奇](1999)、萨姆·门德斯的[美国丽人](1999)等。
适逢这批65后的导演纷纷入场，好莱坞大片厂看到了抛弃程式化的类型之后，作者论的生命力和市场潜力，尤其是新线电影公司(为了和对手米拉麦克斯公司及其麾下的昆汀·塔伦蒂诺打擂台)。
不仅为[不羁夜]保驾护航，还不由分说签下了PTA下一部作品[木兰花]，并且给予他最大限度的创作自由。
当年，题材颇具争议的[不羁夜]，不仅拿到了包括最佳原创剧本奖在内的三个奥斯卡金像奖提名，还成为主演马克·沃尔伯格和朱丽安·摩尔的突破之作。
影片的结尾致敬马丁·斯科塞斯[愤怒的公牛](1980)中对镜独白的一幕，沃尔伯格饰演的迪哥对着镜子反复念叨着：
“我是个明星，我是个又大又闪的大明星。”
色情明星的骄傲和失落，得意与辛酸，对于是非成败的无奈，对于时代变迁的无措，尽在其中，从[大炮王迪哥传]到[不羁夜]，相隔十年，未曾改变。
怒火青春
PTA的求学生涯十分波折，辗转多个私立学校。
少年时的他，个头不高，脾气不小，嘴巴很坏，不怕惹事。
友人评价他：“小小年纪就一肚子怒气。”
再一次，我们在[私恋失调]的角色巴里身上目睹了这种情绪经常失控，又试图以神经质的紧张来掩盖，事后又来主动道歉的别扭性格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易怒的性格转化为对自己作品的超强控制欲，这尤为体现在他的第三部长片[木兰花]的制作过程中。
从片长(PTA坚持要三个小时)、预告片(减少大明星汤姆·克鲁斯的镜头)到市场营销策略，PTA都亲力亲为。
新线电影公司虽然兑现了给予其最大创作自由的诺言，但是整个过程中双方依然争吵不断。
用PTA自己的话说：
“执导一部电影，充其量只完成了50%的工作，另外50%的工作是监护你的作品，这种保护欲甚至有点儿邪恶。
我不喜欢这样，但是不得不如此。”
[木兰花]在精神上是昆汀·塔伦蒂诺[低俗小说](1994)的姊妹篇，PTA本人并不反感这种比较。
影片围绕着一档名叫《孩子们知道什么？》的电视节目展开，在九条相互关联的故事线和十数个角色的演绎中，汇聚向高潮和结局。
这个发生在圣费尔南多谷木兰花大道附近的故事，融合了谋杀、吸毒、偷窃、剥削儿童等等诸多耸人听闻的元素，但是却试图通过这些来讨论孤独、宽恕、失败的人际关系和人生意义等复杂命题。
结尾一场不知缘起、不明所以的青蛙雨，让错综纠缠的故事线纷纷有了各自的收束，也让人物在不知不觉间做出了内心的选择。
这个“无法解释的事件”主题借用自美国灵异学家查尔斯·福特(其名字在片尾字幕中被致谢)的著作，也有学者尝试从片中引用的《出埃及记》角度解读：
每个对父母感到失望的孩子，都是先知摩西想要解放的“奴隶”。
[木兰花]在评论界好评如潮，影片获得了第50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(当届评审团主席是巩俐)，也让汤姆·克鲁斯获得了金球奖最佳男配角奖，并且首次提名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。
在此之后，PTA拍摄了一部片长只有90分钟的爱情片[私恋失调]，主演是喜剧男星亚当·桑德勒。
主人公巴里·伊根上面有七个姐姐，在家庭亲眷们令人窒息的关怀和多管闲事中，巴里忐忑又兴奋地面对着自己遇到的第一份爱情。
一通莫名其妙的性爱电话，让巴里陷入了勒索麻烦，但是爱情似乎给了他超能力，让他有勇气面对歹徒和这个糟糕的世界。
影片中尤为值得称道的是由乔恩·布里昂作曲的音乐，融合了起伏的管弦乐和富有节奏感的打击乐，古怪的旋律呼应了巴里波折的情绪和影片离奇的基调。
一首来自真人版[大力水手](1980)中的歌曲《他需要我》(由片中饰演奥莉芙的谢莉·杜瓦尔演唱)更是幽默又感人地刻画出深陷爱情之中的脆弱和温柔。
[私恋失调]获得了2002年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导演奖，观众也初次在桑德勒身上发现了演出严肃剧情片的才华。
势头正盛的PTA随后花了五年时间拍摄史诗年代片[血色将至](2007)。
影片改编自厄普顿·辛克莱的小说《石油！》，讲述上个世纪之交，银矿工人丹尼尔(丹尼尔·戴-刘易斯饰)在一次事故中因祸得福发现了石油。
他利用领养孤儿之便欺骗乡民，攫取石油地盘，一跃变身为石油大亨。
但是养子在一次意外中失聪，工人们也因为事故丧生，趋于崩溃的丹尼尔向传教士伊莱(保罗·达诺饰)寻求援助却遭到羞辱，遂将这份怨恨转嫁给了信仰。
从表演到调度，从影像到声光，从主题到技术，[血色将至]无疑是PTA作者性集大成的大师之作。
黑色的石油柱直插云霄，宛如大地喷薄而出的血液，被巧取豪夺，被资本化，推动着美国现代化的齿轮轰轰前行。
燃烧的开采塔，刺眼的十字架，还有在功成名就中逐渐腐坏的信仰和人性。
这部各方面都趋于完美的作品，在第80届奥斯卡金像奖上获得了八项提名，却遇上了劲敌——科恩兄弟导演的[老无所依]，最终只拿下了最佳男主角和最佳摄影两个奖项。
也难怪影迷们会时常怀念2008年那个电影大年，除了[血色将至]和[老无所依]之外，还有[玫瑰人生][迈克尔·克莱顿][朱诺][赎罪][美食总动员]……
天才选手
12岁时，PTA收到来自父亲欧尼的礼物——索尼公司生产的Betamax，它是市面上最早出现的几款家用摄像机之一。
他用这台机器记录父亲和其演艺圈的朋友们搞笑犯蠢时的有趣场面。
父亲的挚友蒂姆·康威表示：
PTA似乎有一种先天的直觉，知道如何表现摄影机和人物之间的关系，如何用影像讲故事。
和PTA长期合作的演员兼好友菲利普·塞默·霍夫曼则认为：
“保罗天生就是要干这行的”。
在拍电影这件事上，PTA是自学成才的。
高中时，他就多次用甜言蜜语哄着老师们允许自己翘课，不是去租碟看片，就是去电影院泡着，抑或偷偷溜进好莱坞片场，观察其他人如何工作。
在1988年上映的一部平庸的犯罪喜剧片[午夜狂奔]中，一个男人，菲利普·贝克·霍尔饰演的一个赌城顾问(配角)却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。
他在纸上写下了这个角色的名字：西德尼。
这个名字成了PTA第一部电影的标题。
PTA在偶像马丁·斯科塞斯的母校纽约大学待了两天，就退学回家了。
去读大学的原因，是小镇孩子对于镀金的渴望，而退学的原因，则是有个教授说了[终结者2：审判日](1991)的坏话。
回到洛杉矶之后，PTA当了几年制片助理。
在某个项目中，他遇到了菲利普·贝克·霍尔，称赞了其在罗伯特·奥尔特曼(PTA的另一位偶像)导演的小众作品[秘密的荣誉](1984)中的表演，让双方打开了话匣。
PTA借机套瓷：
“其实，我写了一部28分钟的短片，其中有个角色非常适合你，如果你想出演的话。”
这部短片名叫[香烟与咖啡](1993)，霍尔没想到这个每天给自己端咖啡的小伙子能写出如此精彩的剧本：
“我就像17世纪的演员第一次读到莎士比亚的剧本一般。”
PTA将纽约大学退款的学费投入本片的拍摄，之后又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他的长片首作[赌城纵横](1996，原标题正是[西德尼])，依然邀请霍尔作为主演。
[香烟与咖啡]在圣丹斯电影节进行了展映，而[赌城纵横]则首映于戛纳电影节的“一种关注”单元。
年轻的PTA逐渐组建起一支自己信任的团队。
比如摄影执导罗伯特·艾斯威特，歌手菲欧娜·艾波(也是PTA彼时的女友)，还有演员菲利普·塞默·霍夫曼。
在PTA作品中多次饰演惊鸿一瞥的配角之后，2012年的[大师]终于让霍夫曼站在了聚光灯下。
故事聚焦二战后美国士兵的心理创伤和社会上的恐怖风气，“大师”一角以朗·哈伯德为原型。
这部心理惊悚片贡献了霍夫曼和华金·菲尼克斯双男主之间棋逢对手的绝佳表演。
三位主演(还有艾米·亚当斯)都获得了奥斯卡金像奖的提名，PTA的导演才能却被忽视了。
紧接着，PTA又拍摄了三部作品：
[性本恶](2014)、[魅影缝匠](2017)和[甘草比萨](2021)。
[性本恶]改编自美国作家托马斯·品钦的同名小说，类似[木兰花]的群像戏。
由一个雷蒙德·钱德勒式的黑色侦探故事说开去，扯出了皮条客、贩毒者、冲浪手、摇滚乐手等等诸多角色的麻烦事儿，尽显洛杉矶这座“罪恶之城”的众生相。
[魅影缝匠]让PTA的视野第一次离开了洛杉矶和美国，转向1950年代的伦敦。
丹尼尔·戴-刘易斯饰演主理时装屋的礼服设计师雷诺兹，专门为英国上流社会提供定制服务。
一次偶遇，雷诺兹对餐馆服务员阿尔玛(薇姬·克里普斯饰)一见钟情，并让她成为自己的模特。
这段跨越阶级的恋情，在大师与缪斯的祝福/诅咒中，在两性关系的永恒张力中，权力博弈，相互制衡，精妙地刻画出“华袍之下布满虱子”的隐喻。
[甘草比萨]或许是年过50的PTA怀旧的开始：
上世纪70年代的洛杉矶，身为摄影助理的少女和青少年演员，电影行业内人士的青春密语，没有暗黑，也不宏大，这部爱情喜剧被镀上了一层叫做“怀旧”的金色光晕。
或许是PTA作品序列中最为轻盈的一部。
从年轻时的怒发冲冠到年过半百的老夫聊发少年狂，那个小小年纪就想成为最优秀电影导演的男孩，最终与自己和解了吗？
PTA的新作[一战再战]已于今年9月上映，主演汇集了李奥纳多·迪卡普里奥、西恩·潘和本尼西奥·德尔·托罗。
自[性本恶]之后，PTA再次改编品钦的小说《葡萄园》，讲述一个昔日反抗者再次集结救女儿的故事。
配乐由电台司令乐队吉他手约翰尼·格林伍德操刀，这是两人之间始于[血色将至]至今的第六次合作。
[血色将至]无疑是PTA最好的作品，这是影迷之间得以达成的共识。
PTA迄今为止拍摄过的九部长片作品，集体性地打开了关于美国历史和社会的另一重维度：
怪异危险的社会景观，暗黑幽微的人伦关系……从功能失调的家庭延展到秩序失效的社会，但是却始终存留一线能够获得救赎的微光，是宽恕、和解抑或爱情？
这或许是出身宗教家庭的PTA潜意识里存留的答案。
2026年，奥斯卡金像奖终于为PTA颁发最佳导演奖的荣誉，他用锐利的影像和视角切开真相的伤口，再用某种怪异的温柔轻轻覆上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