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，北京阴沉。
天气预报说冷空气来临，会有雨雪降温，可雪也没落下来。空气冷且湿，那种体感，好像空中有雪，只是雪花极其细小，小到肉眼看不见。
我去见一位老同事。二十年前，我们一同加入一家华尔街投行，负责在中国投资、收购不良资产包，投资地产公司。那是全球化最热的年代，我们年轻、忙碌、自信，被推到时代大潮的风口浪尖。
几年以后，金融危机来了。他，辗转上海、香港，最后应一个家族办公室需要，去了纽约“短期帮忙”，阴差阳错留在了纽约。我，因为所在的部门有中资合作方，留在了北京。
一晃，快二十年。
他说这次回来，看看母亲，也收拾一下房子，准备重新出租。房子位于北京CBD最有名的豪宅区。我们在旁边的商场吃饭。
菜端上来，他感叹：“真精致，在纽约吃不到”。
我惊讶：“怎么会？纽约的好餐厅那么多。”
他摇了摇头：“太贵，比你离开的时候贵了很多，而且没有这里做得好。”
结账时，店员主动提示可以在美团上买券打折。物业预约的时间到了，我们聊得意犹未尽，于是一起去看看他的房子。
01｜镀金年代
房子购于2005年，当时，他征求过我的意见，我也来过。
进门时，他忽然问：“你记得吗？我前妻当年在这儿办过很多party”。
我说：“我记得参加了很多party，但不确定是不是在这套”。
我们都笑了。
那个时代很热闹。并购、融资、地产、资本——几乎做什么都对。这里像世界的中心，我们以为增长是永恒的。回过头看，才觉得不可思议得像梦境。
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，他希望月租2.7万，我觉得不太可能，租2万都难。算一算，能负担这个租金的人，税后月收入要接近5万，税前年薪接近百万——在北京，这样的人可不多。我劝他早点降价，免得空着。
我们聊起那段镀金年代，也聊起过去六年的泡沫破裂与全球化逆转。作为操盘手，我们看过不同市场起落的凶险，更残酷的是，目睹了在起落中，人性的善变与不变，在周期中，命运齿轮碾压的力量。幸运的是，我们都活下来了。
我们认真地交流，努力从经验中提炼教训。
他总结，经历周期带给他两个经验。第一，要坚持做对的事情；第二，要有前瞻意识，有危机意识，要多看两年，。
我们说着说着就笑了，教训有什么用呢？说给别人？没人会听，连自己的孩子都不会听。市场和人性，必须亲身经历才学会。说给自己？人生可只有一次。
我说，我在北京待得有点久了。
他现身说法，劝我谨慎。现在换一个环境，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适应，很久才能达到心理的平静，而且，总有你意想不到的事情突然出现，来挑战你，你要把自己弄得很弯曲，才能真正适应。
而且，以前觉得去纽约上班也没什么，每天有两班到上海的直飞，回国很方便，而现在，每周一共才三班。
不一样了，地球变大了，世界变远了。
我们沉默了。
也许世界的周期真的在向下，我们必须应对。人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顺风顺水。尤其是，当我们不再拥有那种无知无畏的勇气。
02｜滑梯与时间
南边窗外是小区院子里的儿童滑梯。他回忆起，当年买这套房，是因为能看到滑梯，可以放心地让孩子在院子里玩，选低楼层也是为了这个。我说：“我记得你这句话。那时你还没有孩子”。他愣了一下：“天哪，好遥远”。
后来，孩子没有出生在这里，连预期中孩子的妈妈都变了，命运并不按计划发生，这就叫物是人非。
他说去纽约不是选择，只是一次偶然和朋友吃饭，朋友让他去纽约帮个忙，结果就留下来了。人生很多转折，不过是随机事件。
03｜包子铺和刀削面
他一边和我闲聊，一边处理桌子上的账单，补交欠下的水费，使得我们可以用一下卫生间。
我在屋里转来转去，看向后窗外的临街底商，说：“这个地方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。小区外就是看上去很便宜的、没有品牌的各种小店。包子铺、水果店、便利店、小按摩店，有一种城乡结合部才有的朴实。便宜、实在，带着生活的气息。”
他突然兴奋起来，说：“对，就是这种感觉”。
我说：“是不是那种感觉——我们还有房子，如果以后没有收入了，在这样的地方也能活下去？”
他说：“对，我也是这么想”。
看来，我们都对未来没那么自信了。但只要有一处房子，有包子铺，有基本生活，就很好，而且不是一般的好，是幸福，是一种踏实的安全感。
他要去养老院看母亲。我送他上车，车刚好停在包子铺门口。我们拥抱了一下。
他又说：“刚才你说的‘包子铺’太好了，那些才是真正属于我们的。是我们小时候熟悉的世界。”
我说：“咱们是很幸福的一代，要求不多，很容易幸福。”
车开走了。我转过街角，走到后街上，准备去坐地铁。发现一家刀削面店关门了，而且没有新租户在装修。看来这里竞争压力也不小，一个包子铺就够了，多一个刀削面都经营不下去。
这里是首都CBD，长安街边的豪宅区。二十年前，我没有注意这条后街，但想象这里应该是：日本料理、韩国烤肉、音乐酒吧。觥筹交错，鸡尾酒会，投行与演艺圈的人假装彼此重要。可现实似乎没有维持我们曾经的预期，齿轮向前滚动了，而我们也欣然接受，甚至，这反而是更适合我这代人儿时的生活方式。
虽然豪宅和包子铺有点违和，但，这就是周期的力量呀。
我裹紧衣服，走向地铁站，天仍然阴冷，我忽然想起鲁迅的《在酒楼上》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