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内罗毕拥有百年历史的马孔加尼住宅区，40岁的彼得·希翁杜曾长期在此租房生活，靠着零散务工维持安稳日子。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拆迁，彻底打破了他的生活轨迹。一夜之间，他赖以栖身的住所被政府推土机夷为平地，如今只能蜷缩在波纹铁皮搭建的简易棚屋中，成为肯尼亚大规模城市改造下无数流离失所者的缩影。
这场变故源于肯尼亚总统威廉·鲁托大力推行的全国经济适用房建设计划。作为肯尼亚1963年独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住房民生工程，该项目初衷是破解国内严峻的住房短缺难题。官方数据显示，肯尼亚每年住房需求高达25万套，但实际建设供给远远不足，住房缺口持续扩大。为此，政府自2017年正式启动该住房计划，2022年鲁托就任总统后，项目推进力度、建设规模和实施紧迫性大幅提升，规划每年在全国新建20万套住房，累计建设27.3万套保障性住房，宣称可创造100万个就业岗位，彻底改善城市居住环境。
项目核心改造方式为拆除内罗毕老旧低层街区、贫民窟及老旧居民区，原址新建多层标准化经济适用房，户型覆盖不同收入群体，其中单间公寓低至5000美元，支持每月30美元分期付款，价格仅为周边同类房产的三分之一，且限定每人限购一套，初衷是保障普通低收入民众的住房权益。部分迁入新房的居民切实受益，称赞新住宅区环境安静、配套完善，居住安全性和生活便利性远超老旧贫民窟。
但这项旨在惠民的民生工程，在落地实施中彻底偏离初衷，演变为一场大规模的民生危机，大量原住民被迫流离失所，权益严重受损。肯尼亚《民族日报》今年1月披露，仅内罗毕马里古尼贫民窟一地，就有5000户家庭为项目建设被迫迁出，而全国范围内的拆迁流离人数，政府至今未公布具体统计数据。
拆迁安置政策的严重不公，是民众不满的核心根源。根据官方规则，拆迁前完成登记的房屋业主，可获得15万肯尼亚先令（约1160美元）的经济补偿，但占居住群体绝大多数的租客，全程一无所获。更严苛的是，政府既没有为所有拆迁居民提供临时安置住所，也未出具明确政策保障原住民未来可优先入住新建保障房。
“作为这里的租户，我们被彻底抛下不管，只有房主拿到了一点补偿。”身处拆迁废墟中的希翁杜满心无奈与迷茫，“我们甚至不确定，曾经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，未来有没有机会搬进这些用我们土地建起来的新房子。”居住权的丧失、零补偿的困境、未知的未来，让无数普通民众成为城市更新的牺牲品。
项目推进过程中的乱象频发，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矛盾。在穆库鲁住宅区，新建保障房交付后，大量外来购房者入住，而原本为拆迁让路、失去家园的本地居民却无缘安居，巨大的落差引发当地民众大规模骚乱。与此同时，项目资金筹措与使用的不透明问题饱受诟病。2024年，肯尼亚政府为支撑住房计划落地，新增专项税费，要求个人缴纳1.5%的个人所得税，雇主同步等额配套缴纳，该税费在2024-2025财年累计筹资约5.63亿美元。
叠加医疗、社会保障扣除额度大幅上调，民众经济负担剧增，直接引爆2024年6月的全国大规模抗议活动，造成60人丧生的严重后果。肯尼亚建筑协会城市规划分会主席克里斯汀·穆奇里直指核心乱象：民众的愤怒根源在于资金去向不明，巨额税费投入未见公开明细；同时政府合作的私营开发商刻意抬高建设配比，高价房源占比过高，大量普通民众即便背负税费，依然无力购买新建住房，惠民属性彻底流失。
面对漫天争议，肯尼亚住房部予以驳斥，常务秘书查尔斯·欣加表示，公众对新建住房需求旺盛，“沉默的大多数”正在顺利购房入住，否认项目存在严重不公与落地乱象。但官方说辞无法平息民间质疑，目前已有超60名民众、人权组织及反对派参议员联合提起诉讼，指控该住房计划违反宪法，违规征用民众长期居住的公共土地，严重侵害公民合法居住权益。
肯尼亚居民协会联盟首席执行官亨利·奥奇恩坦言，内罗毕人口暴涨，老旧单层住宅、低密度社区确实无法适配当下的人口居住需求，城市更新与住房升级本身具备现实必要性，但问题出在粗暴的实施方式。“城市改造的核心应该是保障民生，而非牺牲民生。”奥奇恩强调，当局必须通过平等协商、合理补偿、妥善安置，守护受影响居民的尊严、权利与生活福祉。
除了民生权益受损，这场大规模拆迁改造还造成了不可逆的城市历史文脉消亡。内罗毕诸多老旧郊区、百年住宅区，承载着城市发展脉络、工人生活变迁、工会发展、独立后城市扩张的珍贵历史记忆，是鲜活的城市历史载体。如今，老马孔加尼住宅区、马里古尼老旧街区等历史片区被逐一拆除，原生态的城市人文风貌彻底消失，内罗毕正逐步失去专属的历史底蕴与时代印记。
而内罗毕的困境，也是非洲多国城市更新的缩影。在塞内加尔达喀尔，2021年地标性桑达加市场、2022年殖民时期勒丹泰克医院产科病房相继被拆，极具城市特色的1950年代“泡泡屋”民居被高层建筑取代，拆迁导致大量商贩流失客源、收入锐减；在加纳阿克拉，百年殖民时期历史民居被开发商拆除改建公寓，只为提升租金收益。非洲多国在城市现代化、住房升级的进程中，普遍陷入“拆旧建新、流失历史、牺牲民生”的发展悖论。
当前，肯尼亚住房计划面临的最大舆论与民生阻力，是全民感知的深度不公。民众普遍陷入“双重付费却无收益”的困境：一方面，所有民众通过专项税费为住房项目买单，承担着城市改造的成本；另一方面，拆迁原住民失去家园、得不到安置与补偿，多数普通民众依旧无力购买新建住房，最终公共土地、公共税费催生的惠民工程，未能普惠于民。
“这是公共土地，这些房子是用我们的税款建造的，最后却还要我们花钱购买，而我们这些失去家园的人，连购买的资格都未必有。”希翁杜的感慨，道出了无数肯尼亚民众的心声。一场本该缓解住房短缺、改善民生福祉的安居工程，最终沦为驱逐原住民、割裂社会公平、消解城市文脉的争议工程，也为非洲城市现代化发展，留下了深刻的民生警示。